2011年10月15日 星期六

張愛玲全集 (談女人)

2011年10月13日 星期四

杜月笙的“三碗面”


 杜月笙有句人生名言:人生要吃好三碗面——體面、場面、情面。 

如要仔細考證,這“三碗面”有多個版本。一種是前後秩序不同,有稱情面、場面、體面,也有稱場面、體面、情面。另一種版本是內容不同,有說是人面、場面、情面,也有說是臺面、場面、情面。細究起來,無論是臺面還是人面,含義基本相仿。 

杜月笙的人生三碗面,在民國時期非常出名,這也說明他在意體面,重視場面,講究情面;最高興別人稱他“小孟嘗”、宋公明。 

體面,就是做事恰如其分,不可失了身份。據說杜月笙講過: 

頭等人,有本事,沒脾氣;二等人,有本事,有脾氣;末等人,沒本事,大脾氣。 

杜月笙自幼失學,胸無點墨,前半生長期的黑道生活,又使他染上了一身流氓習氣,也就是站無站相,坐無坐相。但1927年四一二成名以後,他逐漸懂得,在這花花世界的上海灘,光靠拳頭是不行的。因此,他每日請先生讀報,一度還時常練字,雖然終未練出像樣的書法,但自己的名字“杜鏞”兩字,終於可以到處漫簽了。他還用重金聘請說書先生,長期聆聽《三國》、《水滸》、《嶽傳》、《七俠五義》等大書,從中得到歷史知識和社會經驗,學習古人的氣度與權術。他先後請邱方伯、王幼掌等5人為秘書,代寫書信,並為他在各種場合的發言擬稿。為方便與法租界打交道,又專門聘請熟悉法國風俗人情的李應生為法文秘書。他喜歡別人叫他“杜先生”而不是“杜老闆”,因為“先生”聽起來儒雅。 

在流氓世界裏,杜月笙又最早從衣著上進行洗心革面式的更新。為了要與上流人物打交道,杜必須改變往日歪戴帽子、高卷袖口的習慣,以及拖著鞋子走路的姿態,而改成文質彬彬的模樣。他把五克拉的鑽戒鎖進保險箱,終年穿長衫,上海溽熱的夏季,第一個扣子也是扣著的,也確實平添了幾分儒風。在這方面他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去模仿的,以後他在任何公共場所露面,甚至酷暑時在家見客,都是穿起長衫;去見有地位的人,還得罩上馬褂。不僅他自己這樣做,還要求他的徒子徒孫們也如此打扮。杜常說:“衣食足,應當禮義興了,不能再讓人家一看到就討厭害怕。”從著名記者徐鑄成到法界巡捕房督察長薛畊莘,從與杜氏兒子同班的著名電影人沈寂到杜的好友楊管北的公子楊霖,他們眼中的杜月笙,從來沒有飛揚跋扈的樣子。 

在華格臬路(今甯海西路)杜公館的大門上有副對聯:友天下士,讀古人書。杜祠大廳所懸之匾是“三緘堂”,緘即閉,堂名取意于謝觀《王言如絲賦》名句:“知駟足之難及,保三緘之可守”,以自戒說話慎重,謹防“禍從口出”。 

劉向《說苑•敬慎》:“孔子之周,觀於太廟,右階之前,有金人焉。三緘其口,而銘其背曰:‘古之慎言人也,戒之哉,戒之哉!無多言,多言多敗。’”經過長期的培養,杜月笙的確變得氣度不凡。杜月笙有一位好朋友,時任國民黨江蘇省党部主任委員江寶瑄,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: 

像杜月笙這樣一個人,其一生的前半段固然不可為法,也不能為法;但以他的出身,竟能有這麼大的變化,實足令人驚訝。後期的杜月笙不但文質彬彬,氣質高貴,而且可以說他具有政治家風度,有手腕,能權術,尤其熱心公益,任勞任怨的精神,更非常人所能及。 
當然,這段話有溢美之嫌,但是,杜月笙的經歷的確值得人們深思和研究,他的各方面修養的成熟,可以昭示民國時期上海黑社會昌盛的部分原因。 

出身社會下層的杜月笙,對工人抱有同情心,調停工潮是杜月笙的拿手好戲,他在工界的兩個徒弟朱學范、陸京士也是杜的左膀右臂。30年代初,法租界水電廠的職工突然罷工,一時整個法租界無水無電,僵持十多天,此後垃圾工人也回應罷工,法租界當局毫無應付辦法。在束手無策之時,法公董局派人請杜月笙出來調解,杜卻婉拒:“我資格不夠,你們還是去請比我聲望高的人來辦吧!”其實他早已料到,越早插手,事情越難辦,要拖到法國人支持不住的時候,他才能輕易地解決這件糾紛。 

恰巧這時,有艘法國大郵船抵達法租界外灘,全體搬運工人也袖手旁觀地罷工。這艘大郵船上載來一位外交大員,在不得已的情形下,只能利用救生艇上岸。這位外交大員上岸之後,見到街燈全無,汽車過處,一陣陣垃圾臭味迎風吹來,在車中法工董局總董黯然無語,這位外交大員大發雷霆,次晨拜會吳鐵城市長,挽請出面調解。吳市長按慣例請杜月笙調停,於是就派了陳景儀拿市長的名片去見杜,說明這件事由中國人來料理,可以給法租界當局一個教訓。 

陳景儀與杜有交情,杜也認為調停時機已成熟,於是打電話給法租界當局, 約集法商水電公司經理先行商討。杜月笙提出:“所有工人薪金一律要加一倍。” 水電廠經理只肯出75%,並堅持罷工期間薪金不發,否則,日後他們隨時罷工,會無法遏止的。杜氏說:“好,就這樣辦吧。” 

接著杜氏召集罷工領袖,有水電、垃圾、碼頭等業工人領袖,由他具柬在“三和樓”大擺筵席。他先叫陳景儀和工人開會,任由工人提出條件,有些只要求加薪30%,有些要加40%,有些要加50%,罷工期間工資照給。陳景儀就用電話通知杜氏,事情已可迎刃而解,請他親自出馬。杜氏收到電話後,立刻趕到,含笑到場向代表們打了一個招呼,全場掌聲雷動。杜氏一開口,全場又寂靜無聲。第一句話:“你們要求的工鈿太少,我已替你們講好加75%,你們滿意嗎?”全場高呼“滿意”。第二句話:“但是,罷工期間的工鈿不給,你們服從嗎?”大家高聲說:“算了,算了。”只有一個人站起來,振振有詞地說:“這一點不能同意。”杜月笙說:“我已經答應資方了,不能變更,那麼罷工期間工資,由我來貼。” 

工人們聽了,又是一陣掌聲。豈知那位工人立刻回道:“我要公司拿出來才接受,杜先生個人拿出來,我還是不能接受。”杜氏極迅速接著就說:“大家的損失由我貼,你的一份我負責叫公司會計處照付給你。”說罷之後,就倒了一杯酒,舉起杯子向大家說:“我祝賀你們勝利,也是中國人勝利,希望大家明日一 清早就上工。”大家鼓掌如雷,高呼“照辦”。杜月笙幹了一杯酒就走,一場連續幾個月的大工潮就此結束。當然,結局是杜月笙分文不貼,公司必須補足所有的支出。其門徒朱學范主辦的大公通訊社照例要大張旗鼓鳴謝杜大善人,《申報》等報紙也時常刊登出啟事,稱讚:“杜鏞先生是中國工人運動的保姆。”
 
場面,就是排場,成名後的杜月笙,非常講究人生的場面。 

平日裏,華格臬路杜公館裏,總是高朋滿座,大家像眾星捧月般圍繞著杜月笙。連他建立的隊伍——恒社的社徽也是19顆星圍繞著一彎斜月,這19顆星代表著朱學范、陸京士等19名理事,而斜月就是杜月笙。 

中國有俗語,富貴不還鄉,如衣錦夜行。1931年舉行的杜家祠堂落成典禮,是杜月笙一生擺的最大的場面。那年的6月9日,杜祠在浦東高橋落成,六個大隊的儀仗隊從華格臬路出發,第一大隊由幾十面兩丈見方的特大國民黨黨旗和杜字旗作前導,每面旗由4人抬舉,前後左右用100多輛自行車護衛。接著是由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捕房派來的英、法、印、越巡捕組成的騎隊。後面跟著一大群“金榮小學”的學生和幾年來各處送給他的十幾把“萬民傘”,以及掛著蔣介石送的“孝思不匱”金匾的匾亭等,還有一支百人樂隊。其餘五個大隊是由警察局的保安員警大隊,陸、海軍的軍樂隊,陸軍第五師和吳淞要塞司令部步兵各一營。還有救火會、保衛團、童子軍、緝私營、偵緝隊、工會等組成的隊伍,以及各團體的旗傘。每隊都分別配有政客嘉賓送的大匾。有前大總統徐世昌的“敦仁尚德”,臨時執政段祺瑞的“望出晉昌”,前13省聯軍總司令吳佩孚的“武庫世家”,海、陸、空軍副司令張學良的“好義家風”,四川省主席劉文輝的“百世馨香”,監察院院長于右任的“源遠流長”,司法院院長王寵惠的“千國棟家”,實業部部長孔祥熙的“春門從德”,上海市市長張群的“萊國家風”,班禪額爾德尼的“慎終追遠”,軍政部部長何應欽的“世德揚芬”,員警總監吳錢城的“光前裕後”,等等。還有外國人送的祝詞和禮品,蔣介石送的一篇祝詞彩亭殿后。 

杜氏的祖宗牌位是用特別紮成的“神轎”抬著,前面用八面特大銅鑼開道,幾十個盛滿鮮花的花籃和幾十個燒著檀香的大香爐,由穿著彩衣的少女捧著隨轎前行。他帶著兒子跟在轎子後面。當時最不易選到的是一個扶轎杠的人。不知他根據什麼人的建議,扶轎杠的要用清朝有過功名的地方官才行。杜要找一個當時什麼總長、將軍的人倒容易,找一個這樣的人反而費事。後來總算找到了當過上海縣知事的李祖虁來充當。轎後是上海京戲班子裏用的宮鑾和戈矛劍戟等數百件古代武器。這一不倫不類的隊伍和六個儀仗大隊,從他家到法租界金利源碼頭走了3個多小時。黃浦江畔特備140艘汽輪擺渡船,女賓另備專輪。渡船後面再拖著拖駁和舢舨,每船桅頂高高飄揚著紅底白字的杜字旗,在滔滔江面上猶如一條長龍,直駛高橋。 
後來擔任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長的薛畊莘曾回憶: 

當天,我派一百多個包打聽,我手下有三百多個包打聽,是政治部、刑事部直屬給我的,比如你今天唱戲、捧場,我叫我十幾個包打聽,一百個捧場。不影響社會治安,外面一個也不曉得的。我派了一百多個人,叫沿路的巡警不要阻攔。杜月笙蠻開心的。 

杜月笙特別在乎租界出面,租界當局特地為了這個盛典停駛電車兩個小 時。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捕房派來英、法、印、越巡捕組成的騎警隊。參加道賀的來賓有法國總領事甘格霖、公共租界警務部長毛鼎,還有日本總領事和日本駐軍司令阪西將軍及許多外國客人。杜因杜祠落成向多家公益慈善機構的捐款,據《申報》的不完全統計,有20次共28800元。 

盛大的祠堂落成典禮,在杜月笙的潛意識中,一是要光宗耀祖,為自己、為杜家爭一口氣,另外,也多少帶有中國人民族主義的色彩。直到多少年後,浦東的老人們還在津津有味地談論著典禮的場面、氣派與細節。 
除了杜祠落成典禮外,最能體現杜氏之場面的,是他的兼職。鼎盛時期的杜月笙身兼70多個銀行、企業、公司的董事長、理事長,可謂風光。 

情面,就是私人之間的情分和面子。中國是禮儀之邦,中國人好面子,不給面子,這句話,有時要壓死人。所以杜月笙講:“錢財用得完,交情吃不光,所以別人存錢,我存交情。” 

杜月笙會做人,與他從小成為孤兒的身世有關,底層出身使他在競爭激烈的 社會中使盡渾身解數,看盡世態炎涼,因此懂得處理好人際關係的重要性。他常 說“前半夜想想自己,後半夜想想別人。”曾經擔任國民黨上海市党部大員的姜 豪,95歲那年接受《海上沉浮》攝製組採訪時,比較三大亨的為人處世後講: 

做人最漂亮的還是杜月笙,你去找他,先叫一聲,月笙哥,你說上句,不要說了,他知道下半句了。他杜月笙像孟嘗君一樣,孟嘗君食客三千,大大小小的來投靠他,他馬上就收留。杜月笙就是這樣夠朋友。拉住你,是拼命的。 

據見過並與杜氏有過交往的名醫陳存仁回憶: 
杜氏出身寒微,對窮苦人的生活很瞭解,所以他後來處理一切大小事宜,都是偏袒窮人方面,勞苦階級的人對他的印象特別好。他常說:“不識字可以做人,不懂事理不能做人。”他對任何事情的處置,另有一套。凡是辦一件事,先決定上策如何,中策如何,下策如何,三點決定後,還要考慮這件事的後果如何。所謂後果,即有無反應或副作用,好會好到如何地步,壞會壞到如何程度。所以 他發一言而能了事。但是不輕易發言,言必有中。他往往先聽別人講話,自己默不出聲,等到別人講完,他已定下了決策,無非是說“好格,閒話一句”,或者是說“格件事,不能這樣做”。他的判斷力極強,說過之後,從來不會變更的。 

杜月笙一生頗仗義疏財,他的錢財觀,就是散財建立自己的聲譽和網路,而不是做個守財奴。全盛時代的杜月笙,至少有70多個董事長和理事長的職務,也就是70多個企業,有他的幹股,要給他開工資的。一年下來,他至少可以賺到幾百萬銀元。但一年過後,幾百萬銀元用得精打光。其結拜兄弟范紹增概括其為人處世: 

杜月笙能混出名來,還有他一套拉攏人的手法。他想要結交的人,總是先找與這人有關係的親友表示對這人的仰慕和恭維,使人樂於和他見面。他結交人的手法也跟一般人不同,見面時表現很親熱謙虛,一經見面之後,他認為這個人對他有利,必然千方百計在其他場合,或在與這人有關的人面前,故意吹捧這人一番,使這些話傳到對方耳中,叫對方從心眼裏感到高興,對他發生好感。 

別人有事要找他幫忙,只要以後能從這人身上找回本錢,他總是很痛快地答應下來,暫時賠點錢,他也肯幹。他常常向我談什麼要從遠處著眼,不要只看眼前等,所以等到他要去利用別人時,也往往能夠順手。 

杜搞來的錢很多,花得也痛快,總是左手進,右手出,不像黃金榮只進不出,這樣替他捧場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了。 

杜月笙在爭奪利益時,可以不把青幫祖師爺張錦湖放在眼裏,但同時又在過年時孝敬每一位青幫老大,三鑫公司每月都給張樹聲、高士奎、曹幼珊、劉登階、梁紹堂、步章五、程孝周、樊瑾丞、阮慕白、李琴堂等青幫大字輩頭領各300大洋,達10年之久。對於自己的青幫師父陳世昌,杜月笙頗為關心,不僅常問寒問暖,還定期給錢。春節拜年,杜月笙再忙,陳世昌和黃金榮家,他是一定要去的。直到陳世昌去世,杜一直執弟子之禮。幫會中人回憶兩人關係: 

抗戰勝利後,陳世昌到過十八層(即峻嶺公寓,今為錦江飯店中樓)幾次。他的一個兒子曾在中匯銀行當過襄理,後盤下一爿小錢莊,全部蝕光。陳世昌只得帶了兒子,夜裏趕到杜處,訴說經過情況,指著兒子道:這個小鬼,在中匯做做本來蠻好,忽然心血來潮,做起斷命錢莊來,蝕得一搭精光。接著向杜告貸25000元。杜毫不介意地說:明天一定如數送上。哪里知道,陳的兒子荒唐不堪,五天后又把這筆錢如數搞光。於是再到杜處借2萬元。從此斷了這條路,陳不再上門,活活地被他兒子氣死。 

同是浦東出生的近代名人黃炎培與杜月笙關係頗佳。但黃炎培經濟並不寬裕,杜月笙每月給黃500大洋;杜月笙曾追隨黃炎培參與憲政運動,直到 1949年兩人仍來往頻繁。民國上海灘有位名律師秦聯奎,一次他到杜月笙開設的一家賭場參賭,沒想到一會兒就輸了4000大洋,十分懊喪。杜月笙得知此事後,立即拿出4000大洋托人送給秦,這使秦十分感激,從此為杜效力,成為杜的“義務法律顧問”。杜月笙用類似方法,籠絡了各行各業一大批知識分子,其中有許多名人,如楊度、章士釗、章太炎、上海灘的“才子律師”江一平、國民黨上海地方法院院長鄭毓秀、“江東才子”楊雲史等。章太炎有難求于杜月笙,杜不僅謙和拜訪,臨走還在茶几上留下一張2000元的錢莊票。 

章太炎對杜月笙既感激又敬佩,認為杜氏講義氣,重禮節,有古豪俠之風,所以國學大師與杜月笙建起了“平生風義兼師友”的交情。 

杜月笙的好客大方、仗義疏財,為他贏得“春申門下三千客,小杜城南尺五天”的好名聲。從一個流浪癟三、水果小販成長為上海黑幫魁首,再到地方領袖,杜先生這“三碗面”吃得的確是高水準,可謂盡得其精髓。當然這一切,杜月笙還是要追求回報的,他曾對龐京周言: 

人總是愛捧的,因而也同情捧人的人,我對於這些衰老病失意老人何嘗有什麼報償的希望,但是將來得到的將比我目前很方便地付出去的東西多得多。

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

歐元生死 關鍵報告

撰文:劉俞青╱出處:今週刊771期╱2011.09.28

歐洲問題將進入最後倒數關鍵時刻,若9月29日德國國會通過「歐洲金融穩定基金」擴大方案,等於宣告以德國為首的歐元國家,捍衛歐元區問題的決心。而歐元,這個從1999年誕生,曾經被《金融時報》稱之為:人類貨幣史上最偉大的「金融創新」的貨幣,將進入一個全新階段。但如果劇本變調,歐洲將面臨...

如果有家公司快要倒閉了,它所發行的公司債利率一定飆到天價,因為不用高利率引誘,沒有人敢買它的債券。此時它的股票價格一定狂跌,因為沒人敢當它的股東。它的員工一定急如熱鍋螞蟻,每個人都瘋狂在市場上找工作,想要盡快逃離這艘隨時可能會沉底的船。

這個現象,應該是市場上幾乎不變的真理。


希臘 歐元大宅門裡的紈褲子弟

但如今在國際市場上,卻有人打破了真理,出現了另外一種既矛盾、又詭異的現象。

近年來,全球金融市場上就出現了這麼一家快要倒閉的「公司」,名稱叫作「希臘」。但是,詭異的現象來了,公司眼看就要倒了,利率環境卻像擔心經濟過熱似的,希臘境內的市場利率依然還維持在三.五%的高利,比起經濟成長率超過八%、幾已是全世界經濟中流砥柱的中國市場利率還要高。「希臘公司」的貨幣匯率也好得很,在市場上還很流通,兌換美元還以一比一.四的價格,在全球貨幣市場上暢行無阻。而希臘人的生活還是維持一貫慢活的步調,除了街頭偶爾會有零星的抗爭,人民舉牌向政府抗議失業率過高的問題外,大體來說,似乎一切都還算美好。

然而,十月十七日,希臘有十五億歐元的國債眼看就要到期,如果這一關挺不過去,這家身為西方文明與奧運發源地的「公司」,就要宣佈破產。但,「公司」內為什麼嗅不出一絲緊張?原來所有市場上不變的真理,在這裡竟然完全不成立。

原來,在背後支持這個違背「市場原理」異相的靠山就是:歐元。

歐元究竟有什麼魔力,能夠逆反市場所有的機制運作?究其背後原因,恐怕將是一場空前的金融災難,即將引爆。

歐元其實只是一種貨幣,但卻又不是普通的貨幣。《金融時報》曾將歐元稱之為人類貨幣史上最偉大的「金融創新」。


歐元 人類貨幣史上最偉大的金融創新

不只是創新,歐元還是人類史上一場空前的實驗,因為它一統了大半個歐洲大陸,至於偉大與否,恐怕還得看後續的發展而定。

歐元的歷史不長,它誕生於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;從這天起,歐元就像成吉思汗大帝一樣,統整了大半的歐洲大陸。歐元區從一開始的十二個國家,到目前已達十七個國家,是三.三億人的法定貨幣,也是至今全球流通發行量最大的貨幣,共計有近八五○○億歐元在市場上流通,比將近六五○○億的美元還要多。

但歐元真正最重要的意義,還在於它是第一個「統整區域型」的貨幣,這的確是一個很驚人的創新,不僅讓歐洲國家的經濟交流產生極大的便利,彼此之間不用再擔心會有匯兌的波動與成本,也讓許多歐洲內需型企業的財務長,從此不再擔心帳上會出現「匯兌損益」;更讓赴歐洲旅遊的觀光客,口袋裡不用裝滿永遠算不清楚的各國銅板,降低了許多經濟往來時的麻煩。

為了創造這些巨大的便利性,並降低許多匯兌成本,所有歐元國家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,才能把這些文化、經濟能力、產業結構等背景各不相同的國家貨幣,全部統整起來。如果從推行歐元政策最力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,同時被譽為「歐元之父」的孟岱爾(Robert Mundell)在一九六一年發表的「最適通貨區域理論」中,首度提出單一貨幣的概念起算,經過整整三十八年的努力。期間歷經許多文化、經濟的磨合統整,逐步建立了「歐洲聯盟」、「歐洲中央銀行」之後,「歐元」才在千呼萬喚中,正式誕生。


三條篩檢紅線不敵「吃大鍋飯」心態

歐元的確得來不易,因此,任何想加入的國家,當然也得經歷層層篩檢。歐元成立之初,有列出三條紅線規定,所有參與的成員都必須共同遵守。

第一,國家的財政赤字不能超過GDP(經濟成長率)的三%;第二,國家債務不能超過GDP六成;第三,國家的長期利率不能超過三%

這三條紅線絕非隨便列列,從經濟學的觀點來看,列出這三項標準的主要目的就在於,希望所有的歐元成員都是經濟情況良好、國家財政健全的「健康寶寶」。

按照孟岱爾的理論認為,只要成員的經濟財政能維持一定水平,歐元這個舉世創舉,就能長治久安地維持下去。

這就如同「能力編組」一樣,歐元區想把歐洲大陸上所有財政、經濟良好的區域統一編整,從此在這個區域裡,

能享受同一種貨幣帶來的便利性。

立意固然美好,但現實世界卻往往不如人所願。因為建立者忘了,在歐元建立起的大宅門裡,雖然有了統一的印鈔機--中央銀行,但卻沒有統一的預算編列單位,也就是財政部,好好地分配各房的預算開支。因此,大宅門裡自顧自地編列預算,各花各的錢,就會有人開始私下算計,在「吃大鍋飯」的心態下,人性的貪婪與苟且就會不知不覺地蔓延,於是有人開始不斷透支、舉債。一開始,大宅門家底夠深厚,一切還掩飾得住。但最後終究紙包不住火,一場震撼全球金融市場的希臘危機,就此爆發開來。

說穿了,用歐元圍築起來的宅院裡,其實沒有深奧的經濟學原理,眼前儘是一場場活生生的人性試煉。試想,如果可以不斷大把大把地花錢,不需要付出競爭力消退、匯率貶值等等代價,你會怎麼做?是會願意顧全大局,考量整個大宅門長期的經濟狀況,克勤克儉、量入為出地過日子?還是一擲千金、盡情揮霍?

過去幾年,希臘的財政赤字不斷攀高,每年都超過GDP的一成幾乎已是常態,二○○九年赤字佔全年GDP的一三%,去年在歐元區其他國家給予龐大壓力下仍然有一○%,國家的公共債務已經超過一四○%,這些數字所呈現的,其實就是長期在歐元這個大宅門裡,依賴徇私的心態導致,反正就算不斷花錢,也有全體歐元國家一起買單。


僵化的歐元制度 纏住市場機制運行

因此,大宅門裡出現了這麼弔詭的現象:明明已經瀕臨違約破產的邊緣,但希臘卻還能享受高利率、匯率不貶值的「舒適圈」條件,原因就在於此。因為對這些小國而言,歐元區像是一個最佳保護罩,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退場機制或懲罰機制,未來,只怕「窮人花錢」的戲碼,還會不斷地上演。而希臘,絕對不會是最後一齣。

但換另一個角度思考,也就是因為希臘始終在歐元區的保護罩下,因此無法啟動市場機制去改善目前惡劣的財政環境。如果希臘是一個貨幣與財政政策執行都完全獨立的國家如台灣,此時貨幣就應該大幅貶值;一方面反映大幅消退的經濟力,另一方面貶值也有利於出口,就能改善經常帳的赤字,讓整個國家的財政,有機會重新回到正軌。

利率則是另一項工具。希臘政府應該主導境內的利率不斷下修,甚至是零利率,刺激投資增加來改善財政赤字;但這些,現階段依然躲在歐元區裡的希臘,統統做不到。

整個歐元制度的僵化,像一條大繩,團團圍住了許多市場機制的運行。當太平盛世時也許無妨,一旦出現破口,整個大宅門裡的其他成員,就面臨嚴厲的人性測試:要救?還是不救?

大宅門裡的老大哥是德國,德國總理梅克爾的發言,向來被當成是歐區政策的指標,也一向表態支持希臘這位小老弟。但如今,德國就在這場嚴厲的人性測試裡天人交戰。

九月中旬,儘管梅克爾向外界明確表示,「不會讓希臘倒債。」但在國內的選票壓力下,目前為止並沒有見到具體捍衛希臘財政的行動。而且說這話的同時,德國國會仍然沒有點頭通過以實際的金援行動援助希臘。


只有「歐元危機」 沒有「歐債危機」

在梅克爾的劇本裡,或者說,是整體歐元區的盤算,要分好幾個層次思考。第一關,當然是救?還是不救?救了希臘,會不會養大胃口?還要不要救緊接在希臘後面排隊的義大利、西班牙?

或者,另外一種選擇,採取積極政策,自斷手腳,將希臘一舉趕出歐元區外。但截至目前為止,無論是歐洲央行、國際貨幣基金(IMF)或是梅克爾還沒有人「膽敢」鬆口。因為只要此言一出,更令外界擔心的,恐怕不只是希臘,而是「有多少人要被趕出來」?而全球股市恐怕都會因為這個政策,再度引爆一波劇烈的修正。

「脫離歐元區會使他們更具競爭力。」這是世界著名的國際投資家索羅斯(George soros)日前在IMF大會裡的發言態度,台灣經濟學家馬凱更直言,希臘的問題根源在於歐元,不在希臘。也就是說,包括希臘在內的歐豬五國(指希臘、義大利、愛爾蘭、西班牙與葡萄牙)的病症雖然嚴重,但還不至於掛點,真正讓這些國家財政瀕臨危機的最大禍首是:歐元。因為在歐元區裡,失去個別彈性調整的空間,小病才會養成大患,終至如今難以收拾的局面。

換言之,歐元是因,歐債是果,因此只有所謂的「歐元危機」,沒有「歐債危機」。

當年歐元成立之初,雖然各界予以肯定掌聲,但其實也不乏學者提出「逆耳忠言」,甚至預言其終將面臨重大危機。悲觀論者認為,歐洲各國僅管地緣相近,然而各國的文化、政治、經濟體質畢竟有所不同,一方面,各國並不適何採用相同的匯率、利率;另方面,當同一種貨幣把體質不同的經濟體綁在一起之後,只要任何一個國家出現問題,就會面臨難以避免的系統性連鎖衝擊。

當時不被重視的悲觀看法,現在看來,正在一步步實現。從一九九九年至今將近十三年的時間,以制度大繩緊緊圍住的歐元區,正在一絲絲崩裂。

關於化解歐元危機之道,索羅斯日前在媒體公開提出了三帖處方。分別是第一,先改善銀行體系,建立歐洲銀行的監管體制,穩住目前惡化的歐洲財政;第二,發行歐元債券,逐步償還高額的負債;第三,則是建立退場機制。

三帖處方,有其先後順序,但要根本性的解決歐元矛盾,多數專家認為,第三帖處方、建立「問題國家」的退場機制,才是唯一正解。只有讓問題國家痛定思痛,並且開始思考運用各種市場機制,透過貨幣貶值或降低利率來改善財政赤字,才有機會扭轉經常帳赤字,走回化解債務壓力的正途。


多數學者認為須建立退場機制

然而,若退場機制建立,「不及格」的國家一一脫離歐元區,自行療傷,則歐元區的面貌丕變,無論是經濟力、貿易能力、甚至是產業結構,都大幅改善,「新歐元」於焉誕生。短期可能受到各國退場的影響,匯率有所波動;但長期而言,才能建立共識。只有財政經濟各方面條件相當的國家,才能擁有共同貨幣,才能共享共同貨幣所帶來的成本降低等好處。

但歐元問題並不是光靠「希臘退場」就可以解決。希臘以外,其他「嗷嗷待援」的國家還很多,IMF與歐盟必須全力防堵「下一位」的產生,才能避免市場出現連鎖金融風暴的預期心理。

目前歐盟與IMF共同合資的「歐洲金融穩定基金(EFSF,Europen financil stability facility)」,共有四四○○億歐元,但這筆錢,大家心知肚明,「根本不夠防堵歐洲的大洞」,目前EFSF已經緊鑼密鼓研擬提高到二兆歐元計畫,只待各國國會、尤其是德國與法國兩大領導國國會的同意。這筆「救命金」將是歐元區成員試圖挽救這場歐元危機最大的希望所繫。但這筆錢要如何運用?才能發揮最大的安定市場人心效益,將是關鍵。

目前看來,IMF與歐盟正傾全力維繫住歐洲銀行體系的資本健全,因為這才是讓全球投資人冷汗直流的火山。在希臘違約幾成定局之際,大家最擔心的反而不是希臘,而是如何不讓問題藉由歐洲銀行的崩盤,像火山爆發的岩漿一般,四散到全世界,演變成一場連鎖性的金融風暴。換句話說,如何透過IMF與歐盟手上的二兆歐元,避免讓歐洲銀行成為下一個雷曼兄弟,將是整個歐元風暴的關鍵核心。

希臘即將成為歐元區第一道破口,恐怕已是難以改變的事實。如果從正面解讀,只要這道破口不致帶來難以收拾的系統性風險,透過希臘問題,對歐元區秩序的重整,有更嚴謹的省思,甚至對原本呼聲甚高的下一個共同貨幣「亞元」(即亞洲區共同貨幣),有更嚴格的考量,希臘危機對全球經濟的長期發展,又何嘗不是好事一樁?

最後攤牌的時刻到了,歐元最終將得到生機還是走向末路?全球都將屏息以待。